每次路過魚尾獅公園，抬頭看那座世界著名的魚尾獅噴水塑像，總覺得哪不對勁。
直到一天，我無聊地在烏節(jié)路一個地鐵口打望進進出出的路人時，雷擊般醒悟：那魚尾獅雕像表情嚴峻，不含一絲笑意，就像我眼前這川流不息的行人，雖五顏六色，卻表情單一：整齊雷同的行色匆匆、面色凝重。那常年不息、日夜噴瀉的水柱仿若新加坡國人一生緊隨的負重壓力，不絕如縷，吐瀉不盡。
新加坡人不快樂，這是我到新加坡之前就知道的。世界地圖上一粒米大的存在，又是擠壓在馬來西亞和印度尼西亞兩個關系不甚友好的龐然大國之間，內(nèi)無生存資源，外有欺軋憋屈，內(nèi)憂外患難宣泄，唯有夾縫里覓隙騰挪，不斷揚鞭催迫，追逼自己求精律進，發(fā)奮圖強。我在新加坡的那些日子，感覺“ 愜意 ”二字在新加坡簡直是可望而難及的奢侈，小學生就在為學習成績高低競爭比拼，大學教授則要為末位淘汰評分機制嘔心，七十歲老人還在開計程車為生計奔波。
新加坡城市休閑公園隨處可見，但除卻一些節(jié)假日，很少見有閑暇之人悠然。
由此也就即刻想通了，為什么華人占據(jù) 70%、華夏習俗浩蕩盛行的黃皮膚黑頭發(fā)新加坡，卻少有我們國內(nèi)隨處可見的喝茶場所與場景：不閑暇的新加坡何來心情、豈有功夫搭理這悠適閑暇的自在茶?
便打消了在新加坡艷遇好茶的奢望，專心致志侍弄起自己從國內(nèi)帶去的那堆各色口糧茶來。
新加坡的西南角端坐著一大片濃蔭遮蔽、花草如茵的園林。位居全球大學 50 強之列的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是這塊幽靜地的“主人”。
某段時日，有一縷中國茶香罕有地在這里裊裊漾起。雖形單影只，絲縷微弱，卻篤穩(wěn)挺定，開天辟地般倔強頑強。
而我就是這縷茶香的源動者。
我們在南洋理工大學“ 政府公共管理與治理培訓班 ”一個月的學習課程安排不算密集，課余自學時間寬裕，于是，幾乎每天我都會在公寓樓下草坪的一座小亭子里看書喝茶。
開初幾天，除了零零星星有幾位同班同學會閑逛著過來聊幾句閑天，心不在焉地喝上幾杯不知就里的茶湯，然后又閑逛著不知何蹤了。
某日，一輛紅色捷豹跑車倏地停在路邊，一位約莫 50 多歲、體態(tài)盈健的儒雅男人下車并朝我這邊走來。這人我認識，他是這些天正在為我們講授國際公共關系課的蔡老師，一位來自臺灣的聘請教授。
左圖：在新加坡社區(qū)交流中國茶
右圖：作者在南洋理工大學喝茶的亭子
一踏進亭子他即對我說，他已經(jīng)注意我好幾天了，很是好奇，一個課堂上喜歡舉手提問、攪起滿堂熱鬧討論的風頭學員，何以課外能安于一隅靜靜讀書喝咖啡?我殷勤地招呼蔡老師坐下，并糾正他說道，我喝的不是咖啡，而是中國茶。
他聞聽一怔，接著便現(xiàn)出好奇的神情。我正喝著一泡普洱熟茶，便隨手倒了一杯捧遞給蔡老師?？粗@紅濃油亮的杯中湯，他遲遲疑疑地湊近嘴邊，輕啜一口，抿了抿，又輕啜一口，抿了抿，接著出現(xiàn)意外之喜的神情一飲而盡。我又續(xù)上一杯，他又一飲而盡，接連幾杯皆是如此。我笑著對蔡老師說，茶飲不能這么急迫，要從容些、穩(wěn)篤些，并向他介紹，這是一款來自云南的普洱茶，普洱茶分生茶和熟茶，我們現(xiàn)在喝的是熟茶，名叫 7572，是普洱熟茶中的經(jīng)典標桿，由勐海茶廠 20 世紀 90 年代末生產(chǎn)。
看他云里霧里的懵然表情，我知道這么說無益，就回公寓去又拿了一泡茶下來，邊泡茶邊耐心解說，告訴他這就是普洱生茶，名叫 99 綠大樹，是 1999 年一位名叫莊榮潔的臺灣商人委托勐海茶廠定制生產(chǎn)的，如今已是光彩熠熠的普洱茶名品。
熟茶是采用現(xiàn)代人工發(fā)酵工藝，一步到位，實現(xiàn)摸高，打破過去“爺爺存茶孫子喝”的歷史輪回，而生茶則是遵循傳統(tǒng)，自然發(fā)酵，扎扎實實埋頭進化，不斷蛻變，否極泰來。這一生一熟兩泡茶，雖同宗同源，卻呈現(xiàn)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口感境界。
那天，邁出小亭子的蔡老師，似是意猶未盡、若有所思。第二天，還是差不多的時間，那輛紅色捷豹又出現(xiàn)了。車上走下來的是兩個人，除蔡老師外，另一個是正在為我們講授世界宏觀經(jīng)濟形勢課的鄭老師，他是從澳大利亞來的華裔聘請教授。
原來，昨天那兩泡中國茶勾起了蔡老師的探究興致，下課后，他把平時關系甚好的鄭老師也拉扯到我這來品茶聽茶了。招呼他們坐下后，我略做思忖，跑回公寓樓去挑了兩泡茶、抱下幾個高腰玻璃杯來。我用了一杯綠茶開場，選的是一款來自四川峨眉的“ 竹葉青 ”。透明玻璃杯中，一小撮瘦弱弱、蔫巴巴、疲陋不堪的干芽，隨著熱水激蕩，霎時雀躍歡呼。它們先是攀爬到杯口的水面上仰臥著，少頃，一根接著一根地下旋，優(yōu)雅地、飄逸地，蹚著舞步似地緩緩下旋，像一群踮著腳尖的芭蕾舞演員，亭亭玉立在杯底。那些仍舊停留在杯口上面的茶芽此時也已挺立身子，起死回生，鮮活成了一具具豐腴的美艷身軀。有那么一刻，杯中呈現(xiàn)出一個巧奪天工的精致畫面：杯口與杯底拉開兩個遙相對應的美艷陣勢，一個好比群筍出土，另一個儼然萬笏朝天，中間擁漾著一汪空明澄碧的春水，一縷白霧從杯中裊裊騰起。
從兩位教授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這唯美嬌艷的畫面出場便打動了他們。第二泡茶我拿出的是廣東潮州的“烏崠鴨屎香 ”，烏龍茶系列中的一款名品。聽見我報出這個茶名，兩位教授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疑惑神情，但隨著沸水入壺，激蕩出蘭香四溢，在周遭經(jīng)久飄漾，深吸一口氣，滿鼻滿腔的甜香韻味繚繞，難言的舒適順熨，他們竟情不自禁地驚呼起來：“ 怎么可以這么香甜?怎么可以這么好聞?”
那天，無論是“竹葉青 ”，還是“ 鴨屎香 ”，他們都咂吧得津津有味，兩位國際級教授竟孩童般興奮得容光煥發(fā)，問了我很多粗淺的中國茶問題。我耐著性子，盡可能結(jié)合這兩次喝過的茶來回答他們的提問，以有的放矢。臨了，又概述說，中國茶若按顏色來論，可以劃分為六個大類：綠茶、紅茶、青茶、白茶、黑茶、黃茶。
這兩天我們喝的四泡茶分別屬于黑茶、綠茶和青茶。由于出生背景差異，制作工藝不同，每一茶類都有自己的特性，外觀、香型、口感呈現(xiàn)出千差萬別。
幾天后，我們班接到通知，當晚在武吉班讓的某社區(qū)有一場議員開門接訪活動，同學們可以自愿報名參加。而我則被帶班老師叫到偏隅一角，商量著對我說，經(jīng)蔡老師推薦并征得接訪議員同意，由我擔任今晚接訪活動的“茶飲服務特別助理”。我知道這個所謂“特別助理”只是一個靈感閃現(xiàn)的隱身角色，其目的就是為了給這場新加坡司空見慣的“官民互動”增添一點與眾不同的湯色。
那晚出場接訪的是一位女議員，她同時還是新加坡政府某部的副部長，正兒八經(jīng)的高官，卻沒見她有前呼后擁的陣仗，除了兩位負責引領工作的社區(qū)志愿者和一位做記錄的工作人員，沒再見有拎包端水的殷勤隨從，圓潤的臉上始終是真誠不做作的和顏悅色。
“ 上訪 ”群眾只有七八個，都是本社區(qū)的居民，所反映的問題在我們看來雞毛零碎，諸如家里買房辦證、房屋維修、孩子服兵役、醫(yī)療保健等。新加坡的執(zhí)政黨是人民行動黨，按照人民行動黨規(guī)定，黨的所有議員都必須到選區(qū)去面對選民開門接訪，每周一次，而且只能是業(yè)余時間。這種覆蓋全域并制度化、經(jīng)常化的“議員接待日”，成為執(zhí)政黨強化同普通民眾緊密聯(lián)系的法定平臺。
那晚，我只帶去了一款耐泡度高、相對親民的普洱熟茶，選用昆明茶廠的 7581，考慮到林林總總的人會相對多，我準備了 3 泡的茶量，每泡按 12 克量計。擔心飲用者對熟茶的渥堆味會不習慣，我又在每泡熟茶里添入幾根普洱新生茶毛料，以提升茶湯的鮮爽。
接近兩小時的接訪時間，我認真履行著“茶飲服務特別助理”的職責，在接訪、候場、休息幾個房間里穿梭侍茶，前后用去兩泡茶，共遞送出了 26 大杯茶，其中有 21 杯分別續(xù)茶 1—2 次，個別續(xù)茶達到了 3 次以上，那位女議員也續(xù)了 2 次茶。
接訪結(jié)束，女議員特意走到我跟前與我熱情握手表示感謝，幾位社區(qū)工作人員則熱切地圍攏過來向我打聽，今晚這好喝的飲品是什么，過去從未接觸過。這次活動雖輪不到我作過多茶的解說，但從最終的實際飲用效果來看，中國茶的魅力還是顯現(xiàn)的!
培訓班學習的最后一個星期，我接到武吉班讓那個社區(qū)邀請函：懇請我參加社區(qū)“各有所長 —— 你鄰我舍才藝展示 ”活動，并誠邀我用二十分鐘時間展示中國茶。那是一個周末下午，在社區(qū)小廣場，上萬人的大社區(qū)只有約莫二百多人聚集那里，膚色卻各異，有馬來人，有印度人，有歐美人，當然還是華人居多，家庭成員為主，老少皆有。
簡單搭建了一個小舞臺，臺下擺放著一些點心、水果、咖啡和果飲，幾十張塑料圓凳東零西落隨性擺放，人們散淡地或站或坐，無拘無束。所謂的才藝展示也是很生活化，大多與家居日常有關，比如廚藝，比如編織，比如舊物新用等，當然也有演唱、器樂之類的才藝表演，表演人隨意自在，觀演者也輕松包容。輪到我登場了，當主持人介紹我中國人身份時，現(xiàn)場的掌聲明顯熱鬧了許多，可當聽說我要展示中國茶時，卻又現(xiàn)出茫然不解的神情。
我已提前沖泡好了六個大壺的茶湯，用的是狗牯腦、夷紅、君山銀針、綠雪芽白牡丹、大益 0562、建甌水仙六款茶葉，分別代表綠、紅、黃、白、黑、青六大茶類，將它們分盛在一百多個小紙杯里，請大家自愿品嘗。人們疑疑惑惑將杯中湯喝下去后，我又請大家談飲后感覺，有說香的，有說甜的，有的說順滑，有的說喉嚨清涼，還有的說又苦又澀，莫衷一是，但情緒興奮，不少人甚至把杯子遞過來要求再次續(xù)茶。
這時，我開始簡要介紹這六款茶的不同工藝和基本特性，它們分別來自中國的哪個省份和區(qū)域。同時介紹中國茶和世界其它各國茶雖同宗同源，但飲用泡法各不相同，口感呈現(xiàn)較大差異，中國茶更堅持它的原始特性，本真展現(xiàn)，自然生態(tài)。
我的重點宣示放在最后：中國茶是世界茶的源頭始祖，3200 年高齡的“ 錦繡茶祖 ”至今仍生機勃勃挺立在中國云南云遮霧罩的高山上。從中國茶山繁衍綿延的子孫后代如今遍布世界，一片綠葉浸潤幾十億人的心田，成為世界三大飲品之首。從臺下熱烈的掌聲中我真切感受到了認可和贊賞!
圖：新加坡媒體說新加坡人不快樂
很自豪我在新加坡有這么一段茶經(jīng)茶歷，至少洇濕了我能力范圍內(nèi)可以流經(jīng)的中國茶的國際荒地。由此，我登高抬眼，遠發(fā)其想——世界茶源中國茶千百年潤物無聲，只是中國博大精深文化長江、黃河中一條斑斕多彩的細流。
中國茶走向世界的篤定自信也只是中國文化自信揚帆世界的一朵小小浪花。五千年接續(xù)不斷的中國文化理應在世界文化海洋中直掛云帆，大放異彩。
而每個滿蘊中國文化基因的中國人都可以是多姿多彩中國文化揚帆世界的踐行助力、推波興瀾者。
集腋成裘，積沙成塔，眾志成城推動中國文化平和、尊嚴、靜水流深匯入世界。期冀全球華人共此同心!
原文刊載《普洱》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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